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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明月:文字是展現自我的最佳機會,無論是寫出吸睛的遊記、部落格或臉書,好文筆是你最強的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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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看到這樣一則留言。說我自認為我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男人,我在單位事業有成,家庭生活也特別好,用自己的話說就是我自己感覺自己非常的完美,也非常的優秀。可是這樣優秀一個我,為什麼不被大家喜歡呢?很顯然,這位網友希望自己能夠更受歡迎。
※本文由圓神出版授權,未經允許不得轉載。

 

情色 如何寫出

韓國情色電影一樣的唯美

 

窺浴是文學及影視的經典情色場景,作者和編劇們樂此不疲。要妥善安排一場窺浴,畫面的中心固然該給掬水洗身的被窺者,然而著力的重心還該在窺視者這頭,畢竟內心戲由他擔著。「情色」乃「情」字當頭,難度係數高於島國動作片一類的「色情」,正在於必須向深去挖掘心理,向細去描摹感覺。

 

想當年,郁達夫以《沉淪》一篇名動天下,正人君子們雖恨得牙癢,可又無法罵他「誨淫」,不就是因為他把內心戲做足了,使人無可辯駁?且看《沉淪》裡的「窺浴」: 拿出了一本英國作家喬治.吉辛(G. Gissing)的小說來讀了三、四頁之後,靜寂的空氣裡,忽然傳了幾聲沙沙的潑水聲音過來。

 

他靜靜兒的聽了一聽,呼吸又一霎時的急了起來,面色也漲紅了。遲疑了一會,他就輕輕的開了房門,拖鞋也不脫,幽腳幽手的走下扶梯去。輕輕的開了便所的門,他盡兀自的站在便所的玻璃窗口偷看。原來他旅館裡的浴室,就在便所的間壁,從便所的玻琉窗看去,浴室裡的動靜了了可看。他起初以為看一看就可以走的,然而到了一看之後,他竟同被釘子釘住的一樣,動也不能動了。

 

那一雙雪樣的乳峰! 那一雙肥白的大腿! 這全身的曲線!呼氣也不呼,仔仔細細的看了一會,他面上的筋肉,都發起痙攣來了。愈看愈顫得厲害,他那發顫的前額部竟同玻琉窗衝擊了一下。被蒸氣包住的那赤裸裸的「伊扶」便發了嬌聲問說: 「是誰呀?⋯⋯」 他一聲也不響,急忙跳出了便所,就三腳兩步的跑上樓上去了。

 

他跑到了房裡,面上同火燒的一樣,口也乾渴了。一邊他自家打自家的嘴巴,一邊就把他的被窩拿出來睡了。他在被窩裡翻來覆去,總睡不著, 便立起了兩耳,聽起樓下的動靜來。他聽聽潑水的聲音也息了,浴室的門開了之後,他聽見她的腳步聲好像是走上樓來的樣子。用被包著了頭,他心裡的耳朵明明告訴他說:

 

「她已經立在門外了。」 他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注的樣子。心裡怕得非常,羞得非常,也喜歡得非常。然而若有人問他,他無論如何,總不肯承認說,這時候他是喜歡的。他屏住了氣息,尖著了兩耳聽了一會,覺得門外並無動靜,又故意咳嗽了一聲,門外亦無聲響。他正在那裡疑惑的時候,忽聽見她的聲音,在樓下同她的父親在那裡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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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捏了一把冷汗,拚命想聽出她的話來,然而無論如何總聽不清楚。停了一會,她的父親高聲笑了起來,他把被蒙頭的一罩,咬緊了牙齒說: 「她告訴了他了!她告訴了他了!」這一天的晚上他一睡也不曾睡著。第二天的早晨,天亮的時候,他就驚心吊膽的走下樓來。洗了手面,刷了牙,趁主人和他的女兒還沒有起來之先,他就同逃也似的出了那個旅館, 跑到外面來。

 

我相信沒有人讀這一段會覺得像看島國動作片一樣爽,相反,它令人難受、緊張,少年人為性的衝動及隨之產生的恥辱自卑所裹挾的情狀,簡直被郁達夫寫絕了。而他寫被窺者,不過只用了三個感歎句:「那一雙雪樣的乳峰!那一雙肥白的大腿!這全身的曲線!」

 

以前讀過一篇評論文章,將郁達夫的這三個感歎句判作「十分掃興」,因為「幼稚的白話在這裡毀掉了老謀深算的文言所造成的最後一點間離效果」。不過,對詩詞功底絕佳的郁達夫來說,整點文言的間離效果想必並非難事吧;他的《沉淪》之所以石破天驚,就在於將白話文運用到了不僅無間離,反而如緊箍咒一般遇肉生根的疼痛效果。

 

記得小學時我曾不慎撩開窗簾看到一年輕男子正洗澡,驚惶瞬間裡視覺捕捉到的正是白長腿和臀部的線條,而瞬間後久久不散的恥辱負罪感亦與《沉淪》主人公相仿。 而且所謂文言的間離效果,大概也就是用幾個「蓓蕾」「金莖」的習語喻稱,貌似比「雪白的大腿」隱諱,可是因為被用得濫俗了,愈顯猥瑣齷齪。文言裡也有著名的窺浴場面,《長生殿》有專門的一齣「窺浴」,瞧瞧是個什麼畫風:

 

【水紅花】(合)悄偷窺,亭亭玉體,宛似浮波菡萏,含露弄嬌輝。【浣溪紗】輕盈臂腕消香膩,綽約腰身漾碧漪。【望吾鄉】(老旦)明霞骨,沁雪肌。【大勝樂】(貼)一痕酥透雙蓓蕾,(老旦)半點春藏小麝臍。【傍妝台】(貼)愛殺紅巾罅,私處露微微。永新姐,你看萬歲爺呵,【解三酲】凝睛睇,【八聲甘州】恁孜孜含笑,渾似呆癡。【一封書】(合)休說俺偷眼宮娥魂欲化,則他個見慣的君王也不自持。

 

【皂羅袍】(老旦)恨不把春泉翻竭,(貼)恨不把玉山洗頹,(老旦)不住的香肩嗚嘬,(貼)不住的纖腰抱圍,【黃鶯兒】(老旦)俺娘娘無言匿笑含情對。(貼)意怡怡,【月兒高】靈液春風,淡蕩恍如醉。【排歌】(老旦)波光暖,日影暉,一雙龍戲出平池。【桂枝香】(合)險把個襄王渴倒陽臺下,恰便似神女攜將暮雨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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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也並不特別好吧?倘不合併崑曲極致講究的唱念做舞,單看文本,很難為它點讚。 文言(包括舊小說、戲曲的語言體系)的確有充足的辭藻與形式的美感,但對婉轉曲折的心理和精微複雜感覺的觀照還太過欠缺,因此寫及性愛,不想沾染上猥瑣骯髒感,唯一能採取的策略就是:如同燕子在水面上一掠而過。

 

比如明代湯顯祖的《牡丹亭.尋夢》: 他興心兒緊咽咽,嗚著咱香肩。俺可也慢掂掂做意兒周旋。等閒間把一個照人兒昏善,那般形現,那般軟綿。

 

已然是古代文學金字塔尖的水準了。不過湯顯祖在這裡還是露了個破綻—「香肩」。男作者們請記住,寫情色文字,女性角色自思或自述時,千萬別用什麼酥胸、香肩、皓腕、玉臂等等。這一類香豔的詞語,不覺得只有被撩撥起情欲的男人才會用嗎?一具天天見隔天還要搓洗的自家的身體,哪來那麼多肉麻的詞彙?說得學術點,情色文學裡的女性總免不了「自我色情化」,十分討厭。

 

舊的語言資源不夠用,幸而有五四的新小說家們為漢字的文學拓開了局面,此後作者們寫起情色來,果然有了點清新的風味。當代作家張賢亮《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也寫到窺浴:

 

她整個身軀豐滿圓潤,每一個部位都顯示出有韌性、有力度的柔軟。陽光從兩堵綠色的高牆中間直射下來,她的肌膚像繃緊的綢緞似的給人一種舒適的滑爽感和半透明的絲質感。尤其是她不停地抖動著的兩肩和不停地顫動著的乳房,更閃耀著晶瑩而溫暖的光澤。而在高聳的乳房下面,是兩彎迷人的陰影。她全神貫注地在享受洗澡的快樂,她在一心一意地洗滌著自己,好像要把五臟六腑、把靈魂都翻出來洗似的。

 

她忘記了自己,我也忘記了自己。開始,我的眼睛總不自覺地朝她那個最隱秘的部位看。但一會兒,那整幅畫面上彷彿昇華出了一種什麼東西打動了我。這裡有一種超脫了令人厭惡的生活、甚至超脫了整個塵世的神話般的氣氛,世界因為她而光彩起來;我的勞改生活因為見著了這幅生動的畫面而有了一種戲劇性的幸運,一種辛酸的幽默感。

 

我非常想去和她作友好的談話,想笑諺她一番,但我又怕打擾了她,使她嚇得逃跑,從而使夢境般的奇遇、幻覺般的畫面全部被破壞掉。 我只是呆呆地看著。可能受奧威爾《一九八四》影響,作者有一種將性奉為極權政治突破口的明顯意圖。畫風倒是不猥瑣了,卻有點牽強,分析性語言突兀地杵在那裡,阻斷了讀者的審美。

 

小說的空間裡最忌諱有幾根觀念的提線,叫本該鮮活動脫的人物都成了僵硬的傀儡。情色文學呼喚內心戲,但得貼著人物寫,不能扯著人物寫。「貼著人物寫」不是我的發明,這是汪曾祺對他老師沈從文的崇高評價。沈從文寫情色才是真的好呢!有一篇《採蕨》,講的是少男少女的親昵曖昧,通篇都是妙句,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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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地捨棄了許多,留下這幾段:他要撒野,她是知道的。一到近乎撒野的舉動將做出時,阿黑就說她「要告」,告五明的爹,因此一來,這小鬼就「茅苞」了。到他茅苞不知所措時,阿黑自然會笑,用笑把小鬼的心安頓下來。壞得倒是五明,人小膽小,說是「要告」,就縮手不前。

 

女子習慣是口同手在心上投降以後也本能的還是不繳械的。須要得是男子的強。若五明懂得這學理,稍稍強項,說是「要告」也非霸蠻不可⋯⋯用了雖回頭轉家挨打所不辭的犧牲精神,一味強到阿黑,阿黑是除了用雙手蒙臉,就是用手來反摟五明兩件事可作。這只能怪五明了,糟蹋了這麼好春天。

 

天氣是的確太好了。這天氣,以及花香鳥鳴,都證明是天也許可人在這草坪上玩一點新鮮玩意兒。五明的心因天氣更活潑了一點。 他箍了她的腰,手板貼在阿黑的奶上,手輕輕的動。這種放肆使阿黑感到癢,使五明感到膩;膩的感覺到五明身上,周流一道,像洗了一個澡,五明的褲的篷更兜風了。

 

阿黑故意把臉扭過去,不作聲,裝成十分生氣。其實一切全見到了,心在跳,跳得不尋常。 過了不久,阿黑哧的笑了,睜開眼回過頭來,一隻手就擰了五明的臉。 「小鬼,你真是孽!」 「你⋯⋯」這小鬼,得了勝,占了上風,他慌張得像趕夜魚,深怕溜脫手。

 

五明這小子,說是蠢,才真不蠢!不知從什麼地方學來這些鋪排,作的事,竟有條有理,彷彿是養過孩子的漢子,這樣那樣,灣裡坳上,於是乎請了客,自己坐主席,還不謙遜的執行了阿黑的夫的職務。讀完《採蕨》,有種「倚天一出,誰與爭鋒」的興歎感。沈從文貼著人物寫,筆力強悍,把初涉性事山路十八彎的少女心都寫盡了。

 

比如小女生對性總是少去主動了解,因而初戀男友往往可算作性啟蒙老師,學生不正是常常驚訝於老師的博學和篤行?一句「不知從什麼地方學來這些鋪排,作的事,竟有條有理」,可不就是說得既到點子上,又十分有趣,叫人忍俊不禁?因為貼著人物寫,阿黑也就半點沒有前文論及的「自我色情化」。

 

沈從文一不被「欲望書寫的一整套固定角度、場景和語彙」扯著走,陷作品於污泥;二也不會被某些政治或哲學觀念扯著走,懸作品於半空。郁達夫固然也是貼著人物寫,但貼的是男人,差不多算自傳,這就差了一點;而且抒情主體太怯弱了,在封閉的社會裡被自身的欲望和他人的目光推來搡去。

 

比不上沈從文的頑勇,管你什麼雨打來風吹去,他自有定力。他像超能洗衣粉一般,滌盡了禁忌與壓抑的污漬,交給讀者一段嶄新潔淨、散發香味的情色文本。彌足珍貴。沈從文寫情色的自然大方,還體現在不特別費心思去做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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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費心思做隱語的例子出在老舍的《駱駝祥子》: 屋內滅了燈。天上很黑。不時有一兩個星刺入了銀河,或畫進黑暗中,帶著發紅或發白的光尾,輕飄的或硬挺的,直墜或橫掃著,有時也點動著,顫抖著,給天上一些光熱的動盪,給黑暗一些閃爍的爆裂。有時一兩個星,有時好幾個星,同時飛落,使靜寂的秋空微顫,使萬星一時迷亂起來。

 

有時一個單獨的巨星橫刺入天角,光尾極長,放射著星花;紅,漸黃;在最後的挺進,忽然狂悅似的把天角照白了一條,好象刺開萬重的黑暗,透進並逗留一些乳白的光。餘光散盡,黑暗似晃動了幾下,又包合起來,靜靜懶懶的群星又復了原位,在秋風上微笑。地上飛著些尋求情侶的秋螢,也作著星樣的遊戲。

 

寫的是天上星,然而與男女旖旎的節奏流程完美吻合。你無法不驚歎於他的巧思,可是又覺得如此耗費藝術家的匠心似無必要。就像在核桃上雕出一條小舟,舟上還立著姿態甚至神色都各異的人,巧奪天工是沒錯,可是,為著什麼呢?情色既然是人生的重大課題,就一定是小說的永恆主題之一。

 

我提倡的態度是,寫作者既無須逢迎,也不該閃躲,人物關係的發展到了情色這一步,那就像對待任何重要場景一樣,殫精竭慮地寫好它就是了。關注是否貼合人物,關注是否推動情節,要是抱負更大些,就再關心美感的造成,想想如何令讀者心靈沉醉一回。

 

老舍那樣的文字遊戲,新手常會耽溺進去,自以為寫得絕妙,其實讀者遇到類似段落很多是跳過不看的(除非你真能寫到老舍那種地步)。乳房嘛,就是乳房,大大方方用這個詞就好了,郁達夫的「乳峰」也還能接受,就別變著花樣地想什麼桃李梨杏的比喻了。

 

張愛玲那麼善比喻的人,也沒見她把心思費在這上頭,《色戒》裡的那段,不就好極了?一(在汽車裡)坐定下來,他就抱著胳膊,一隻肘彎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這是他的慣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卻在蝕骨銷魂,一陣陣麻上來。 小說裡還有很妙的一句,可以佐證前頭提到的「自我色情化」: 知道他在看,更軟洋洋地凹著腰。腰細,婉若游龍遊進玻璃門。

 

請注意「知道他在看」五個字。一定要有男人看,要帶著很強的功利目的,女人才會凹出種種的風流情態來。無利不起早,無利不凹腰。情色文本的一大看點不就是情色關係如何塑造人的行為?如果對現實沒有敏銳的洞察力,在這些細微的地方區分不出,呈現不了,女人沒事就凹腰,動輒以「酥胸」「玉頸」自憐,那種情色文本一定高明不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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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閱讀 

 

沈從文:《採蕨》 

 

郁達夫:《沉淪》 

 

張愛玲:《色戒》 

 

文藝 

 

我們不能擁有才華,而是才華將我們用作容器 雖說我自己是個十足文藝的人,然而對於「文藝到底有什麼卵用」這問題也一直深深地疑惑。這問題其實包含兩個方面: 1. 消費文藝有什麼用? 2. 創造文藝有什麼用?

 

第一個問題,我還算有點體會。簡而言之,消費文藝可以舒緩情緒。記得兩年前有一陣子課業負擔相當重,一學期三門英文課,每門課每週都得讀上六七十頁的材料,然後寫讀書筆記。某個週六晚上我焦慮到無以復加:週一就上課了,而我尚有一大半的材料未讀,並且早幾日還買了晚上的崑曲票。

 

差一點就決定不去聽了。但是,不捨得浪費錢,而且也太久沒聽著崑曲了,最終還是在兩難的情境裡將腳步邁向了戲院。找著位置坐定之後,也就橫下一條心:先享此刻快活,回去再應付滔天洪水吧。

 

當晚的演出是四個折子,第三折《牡丹亭.遊園》。《遊園》我聽過很多回,那天的演員也有點老相,不過,等到臺上一主一僕衣容映襯,身姿錯落配合,杜麗娘由低至高唱出「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幾句時,於最美妙處,我仍舊再一次被擊中,有周身發熱、時間停滯之感。彷彿天地間只剩下我和這一個舞臺,空山凝雲,頑石初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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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大約持續兩小時,結束後,心饜意足地隨人流踱出劇場。截止時間又拉近了兩個多小時,照理說應該警鈴大作,狂奔回宿舍投入作業洪流才對。只是,緩慢的腳步昭示出一個怪異的不合邏輯的事實—我已經無法將焦慮的烏雲扯回來重新籠罩心頭了:

 

W老師給分出了名的吝嗇啊,你可是發了狠要拿A的!—能來這裡讀書就算不錯⋯⋯ 讀不完材料到課堂討論時無話可說就丟臉了!—沉默一節課也無妨⋯⋯ 很帥的D本來挺欣賞你的才華的,這下沒法趁熱打鐵了!—天下男人多的是⋯⋯ 明天要讀那麼多頁,還不得緊張死了!—流覽明白大意就好⋯⋯

 

在一種莫名平和的心境裡,之前在意的所有問題都不成問題,所有的憂慮都彷彿成了過慮。清風朗月下,過往的得意都挨挨擠擠湧至目前,令我愉悅得十分詫異。截止時間還在(而且更近),情緒怎麼神奇失蹤了?雖然我沒嗑過藥,但對照美劇裡的某些鏡頭呈現,好像差不離。

 

這個時候,平常零星了解到的一些知識才終於串了起來。藝術理論裡說抵達審美的巔峰,人可以放下無時無刻不緊繃的自我,跳出邊界,從而獲得舒展和釋放。佛教裡講破除「我執」和「身見」,迎接頓悟。而服用了裸蓋菇素(蘑菇中含有的致幻劑)的人性格會變得更積極,更開放,他們聲稱當時經歷了「宗教體驗」或「心靈體驗」。果然啊果然,藝術、宗教乃至迷藥,還真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感謝幾百年前的文人雅伎們創出了崑曲搖曳多姿的聲腔和身段,也多虧了湯顯祖的曠世之才,偶涉曲場就貢獻出《牡丹亭》的明豔辭采和動人故事,再加上笛聲的悠揚,服飾頭面的精美考究,燈光的輝煌⋯⋯物色、聲色、情色;視覺、聽覺、味覺(我聽戲都習慣帶塊糖吃),教人如何不轟然坍塌!師父們借由清修和苦行達到的境界,我竟以背道而馳的方式領略了一回。

 

消費文藝的好處說到這裡。那麼創造文藝呢?儘管我們常聽到的是「李白鬥酒詩百篇」或者「倚馬千言」這一類痛快淋漓搞創作的版本,然而以我對創作人群的了解,這顯然並非常態。絕大多數人的創作是緩慢而費力的,以寫作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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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說:「我的文章不是湧出來的,是擠出來的。」 張愛玲說:「我寫文章很慢而吃力,所以有時候編輯先生向我要稿子,我拿不出來。」 王爾德說:「我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去掉一個逗號,到了下午的時候又把它放了回去。」

 

史蒂芬.平克說:「要寫出好文章就得不停地修改,一個好的作家在把作品送出去發表以前可修改到二十遍。」 《巴黎評論》裡提到:海明威每天的文字產出量:四百五,五百七十五,四百六十二,一千兩百五十,五百一十二⋯⋯

 

一方面,創造文藝作品如此麻煩;另一方面,文藝的投入與回報比似乎又不大樂觀。寫作或者其他藝術行業,不像從事別的領域那樣具備穩定可預期的前景,而是跟娛樂業有些相似,免不了「贏者通吃」。金字塔頂一小撮閃光的幸運者下,有龐大的默默無聞的人群,很多人並非無才華,只是無機遇,作品口碑雖好,卻只在小圈子裡流傳。

 

但還是擋不住他們寫,寫,寫,一本又一本,一篇又一篇。據說服裝業算是庫存最嚴重的產業了,新聞上企業家表達擔憂時說:「所有服裝廠停產三年,消費者的衣服都夠穿。」我當時想,換到寫小說上,所有作者哪怕封筆十年,這些寂寂無聞而品質不差的小說也夠看的了。一言以蔽之,人類這個群體,對於創作文藝這回事,總體上有一種趨之若鶩、飛蛾撲火的非理性勁兒。這一點,榮格看得很清楚:

 

1. 藝術是一種天賦的動力,它抓住一個人,使他成為它的工具。藝術家不是擁有自由意志、尋求實現其個人目的的人,而是一個允許藝術通過自己實現藝術目的的人。 

 

2. 孕育在藝術家心中的作品是一種自然力,它以自然本身固有的狂暴力量和機敏狡猾去實現它的目的,而完全不考慮那作為它的載體的藝術家的個人命運。 

 

3. 根植於無意識身處的創作衝動和激情,是某種與藝術家個人的命運和幸福相敵對的東西,它踐踏一切個人欲望,無情地奴役藝術家去完成自己的作品,甚至不惜犧牲其健康和平凡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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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針見血。一個人倘若發現自己擁有文藝的才華,應當將其視為不幸而非幸運。你從不能擁有才華,是才華將你用作容器。 但是,榮格筆下的這股狂暴的自然力量到底是指什麼?形象化、人格化的說法固然有其震動力,卻滿足不了我想要進一步把握因果和細節的需求。根據經驗,能夠提供較合理邏輯和較豐富細節的,往往是進化論。

 

於是搜索了一堆論文來讀,包括一些實驗報告,蛇吞食般勉力消化。花費了大半天的時間,終於差不多整明白了。原來,人類的文學和藝術能力,相當於孔雀絢爛的尾羽。雄孔雀拖著又重又大的尾巴,其實很不利行動,易陷入危險,但這卻能令它們在交配期獲得雌孔雀的青睞。也就是說,雖不具備生存適應性優勢,卻具備性競爭優勢。

 

確實如此啊!才華雖然容易毀壞一個人的生活,但卻往往成就他的不菲情史。就是有那麼一類年輕女孩兒,唯有見到作家、詩人、畫家、樂手才兩眼放光。北京話裡的「尖果兒」指的就是她們,英文裡的「groupie」也有類似意味。尖果兒們到了三十上下大多會改了性兒,她們覺得自己成熟了。真實的情況卻是她們已經「熟過頭了」,荷爾蒙分泌下降了。

 

看來創造文藝還真是—有「卵」用的。 雌孔雀會被開得一尾好屏的雄性 impress,因為那是某類優越基因的外在表現。人類的文藝才華也一樣。原來,操控藝術家的那股狂暴的自然力量,是某些急於表達和傳遞的優越基因。 為餵飽自己的好奇而選擇了進化論火鍋的人,往往受不了那永恆不變的湯底:一切都是為了物種的繁衍—這實在是太不文藝了。

 

有關文藝的另外一個現象也得到解釋。那就是男女戀愛時,尤其在最初階段,兩人說話一定免不了文藝腔。一旦進入戀愛的情境,某些平常絕少沾染文藝氣質的男人,也好像不由自主地尋覓起各種文藝化的表達來,儘量地說話時帶點花兒(所謂花言巧語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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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傾城之戀》裡有范柳原和白流蘇大篇幅的文藝腔對話,尤以范柳原居多。有評論家認為這是沒控制好,把她自己的文藝女青年腔調硬安在了男主人公身上。我只能說這位評論家的戀愛經歷大概不很豐富。 來看看吧:

 

柳原看著她道:「這堵牆,不知為什麼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類的話。⋯⋯有一天,我們的文明整個的毀掉了,什麼都完了—燒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許還剩下這堵牆。流蘇,如果我們那時侯在這堵牆根下遇見了⋯⋯流蘇,也許你會對我有一點真心,也許我會對你有一點真心。」

 

她再度拿起聽筒,柳原在那邊問道:「我忘了問你一聲,你愛我麼?」流蘇咳嗽了一聲再開口,喉嚨還是沙啞的。她低聲道:「你早該知道了。我為什麼上香港來?」柳原歎道:「我早知道了,可是明擺著的事實,我就是不肯相信。流蘇,你不愛我。」流蘇忙道:「怎見得我不?」柳原不語,良久方道:「詩經上有一首詩—」流蘇忙道:「我不懂這些。」

 

柳原不耐煩道:「知道你不懂,你若懂,也不用我講了!我念給你聽:『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的中文根本不行,可不知道解釋得對不對。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麼小,多麼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其實,哪裡僅僅是「生與死與離別」這樣的大事不由我們自己做主呢?連你談戀愛時說話的腔調,也是冥冥中由進化和基因支配。 兩年前我問一個老同學何以有勇氣生娃。他回答:當我明白人活著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繁衍物種時,也就不再抵抗了。 他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推薦閱讀

 

張愛玲:《傾城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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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舒明月

南京大學─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中美文化研究中心畢業。

評論家、譯者、豆瓣專欄作者,寫作培訓師,以邏輯清晰和文字敏感度見長。

2014年在豆瓣閱讀開設專欄,分析文學大家的經典段落與技法,獲得罕見的9.4高分,在平台6,000多部作品中位列Top10。

開設微信公衆號「文字Geek」,分享有關語言和修辭的文章,並且舉辦文筆訓練營等培訓課程,指導過上萬人提升文字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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