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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拉瑞:這個宇宙中根本沒有神、沒有國家、沒有錢、沒有人權、沒有法律,也沒有正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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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7年,薩拉丁(Saladin)在哈丁戰役(Battle of Hattin)擊敗十字軍,占領了耶路撒冷。教皇因此發起了第三次十字軍東征,希望奪回聖城。讓我們假設有位名叫約翰的年輕英國貴族,遠離家鄉征討薩拉丁。約翰相信,自己這麼做是有客觀意義的,如果自己在東征過程中去世,靈魂就能夠升上天堂,享受永恆的無上喜悅。
※本文由天下文化授權,未經允許不得轉載。

 

《人類大命運》

 

如果這時候跟他說,靈魂和天堂都只是人類編出來的故事,肯定會把他嚇壞。約翰一心相信,如果他抵達聖地,卻被一個長著大鬍子的穆斯林戰士,一斧頭劈在他頭上,他當然會痛苦萬分,兩耳嗡嗡、兩腿一軟、視野一黑——然後就會突然發現,自己由一片明亮的光芒籠罩,聽到天使的歌聲、悠揚的豎琴絃音,看到發著光、有著翅膀的天使,召喚他通過一道雄偉的金色大門。

 

約翰對這一切的信念之所以這麼強,是因為有一張細細密密又極度強大的意義之網,包覆著他。他最早的記憶,就是亨利爺爺有一把生鏽的劍,掛在古堡的主廳。當他還在蹣跚學步,就已經聽過亨利爺爺在第二次十字軍東征戰死的故事,說爺爺現在已經在天堂休息,有天使作伴,一直關照著約翰和他的家人。

 

吟遊詩人來訪城堡時,常常吟唱著十字軍在聖地英勇作戰的歌謠。約翰上教堂的時候,很愛看彩繪玻璃窗,其中一扇正是布永的戈德弗里(Godfrey of Bouillon,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的領導者)拿長槍刺穿一個面容邪惡的穆斯林,另一扇則是罪人的靈魂在地獄裡燃燒。

 

約翰也會認真聆聽當地神父的講道,那是他認識最有學問的人。幾乎每個禮拜天,神父都會搭配各種精心設計的比喻和令人莞爾的笑話,講述著世上只有天主教是唯一的救贖,羅馬教皇是我們神聖的父,我們必須聽從他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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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殺人或偷竊,上帝會叫我們下地獄;但如果我們殺的是異教徒穆斯林,上帝會歡迎我們上天堂。在約翰剛滿十八歲的一天,一位騎士很狼狽的騎馬來到城堡大門,語帶哽咽的大喊:十字軍在哈丁被薩拉丁擊敗了!耶路撒冷淪陷了!

 

教皇宣布將發動新一波十字軍,並承諾不幸喪生者將得到永恆的救贖!身邊所有人看來都是既震驚又憂慮,但約翰臉上發出超脫俗世的光亮,宣告:「我將對戰異教徒,收復聖地!」每個人靜了一下,接著臉上露出笑容,流下感動的淚水。母親擦擦眼淚,緊緊抱著約翰,說她有多麼引以為榮。

 

他的父親則是大力在他背上拍了一掌,說道:「兒子,如果我還是你這年紀,必會和你同行。事關我們家族的榮譽,相信你一定不會讓我們失望!」約翰有兩個朋友也宣布要一同從軍。而且,就連約翰的死對頭、那個住在河另一邊的男爵,也特地來家裡拜訪,祝他一路順利。

 

當約翰離開城堡時,村民紛紛從小屋裡出來,向他揮手致意。而對於這位即將前去對抗異教徒的十字軍勇士,所有的美麗姑娘也露出崇拜的眼神。約翰從英國出航,航過各個陌生而遙遠的彼方,例如諾曼地、普羅旺斯、西西里島,許多異國的騎士也紛紛加入,大家都有著共同的目標、共同的信念。

 

但等到軍隊終於在聖地上岸,開始與薩拉丁的部下戰鬥,約翰才驚訝的發現,這些邪惡的撒拉遜人怎麼也和自己有同樣的信念。當然,想必撒拉遜人沒搞清楚,竟然以為基督徒才是異教徒、而穆斯林則是服從神的旨意。但撒拉遜人也接受一樣的基本原則,也就是為神和耶路撒冷而戰的戰士一旦戰死,將會直接上天堂。

 

就像這樣,中世紀文化一絲一縷的編織著意義的網,把約翰和同時代的人,都像蒼蠅一樣捕進網中。約翰絕不可能想像得到,這一切故事都只是出於想像虛構。說他的父母和叔伯都錯了,還有可能。但還有吟遊詩人、他所有的朋友、村裡的姑娘、知識淵博的神父、住在河另一邊的男爵、在羅馬的教皇、在普羅旺斯和西西里島的騎士、甚至還包括那些穆斯林,難道真有可能是這些人都在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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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過境遷,意義不再

 

時間就這麼過了好多好多年。在歷史學家的注視下,意義的網被拆散,又張起了另一張新的網。約翰的父母已然身故,他的所有兄弟姊妹也不在人世。這時已不再有吟遊詩人唱著十字軍東征的故事,新的流行是在劇院上演愛情悲劇。家族的城堡被燒成一片平地,而重建之後,亨利爺爺的劍已經失去影蹤。

 

教堂的彩繪玻璃在一次冬季的狂風中粉碎,換上的玻璃不再描繪布永的戈德弗里和地獄裡的罪人,而是英國國王打敗法國國王的偉大勝利。當地的牧師已經不再稱呼教皇是「我們神聖的父」,而是「羅馬的那個魔鬼」。

 

在附近的大學裡,學者鑽研著古希臘手稿、解剖屍體,並在緊閉的門後竊竊私語,說著:或許根本沒有靈魂這種東西。但時間轉眼又過了好多好多年。原本是城堡的地方,現在成了購物商場。在當地的電影院裡,「聖杯傳奇」(Monty Python and the Holy Grail)已經播了無數次。

 

在一座空教堂裡,無聊的牧師看到兩名日本遊客,簡直喜出望外,開始滔滔不絕,解說教堂裡的彩繪玻璃。遊客不停禮貌的微笑點頭,但完全沒聽懂。教堂外面的階梯上,一群青少年正用iPhone看著一部YouTube影片,是約翰。藍儂那首〈Imagine〉的remix版。

 

約翰。藍儂唱著「Imagine there’s no heaven, it’s easy if you try.」(想像世上如果沒有天堂,試試看,這並不難。)一名巴基斯坦清潔工正在打掃人行道,旁邊有收音機正播報新聞:敘利亞屠殺仍在繼續,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的會議落幕了,但未能達成任何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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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之間,天空打開了一個時光通道,一道神祕的光照在其中一位青少年臉上,他突然張口宣告:「我將對戰異教徒,收復聖地!」異教徒?聖地?對於現在絕大多數的英格蘭人來說,這些詞彙已經不再具有任何意義。就連那位牧師,也很可能覺得這年輕人是精神病發作。

 

相反的,如果一位英國青年決定加入國際特赦組織,前往敘利亞保護難民、維護難民的人權,現在大家會覺得他是個英雄,但在中世紀,大家會覺得這人瘋了。在十二世紀的英格蘭,沒有人知道什麼叫人權。你要大老遠跑到中東,冒著生命危險,而且居然不是要殺死穆斯林,而是保護某一群穆斯林別被另一群穆斯林殺了?

 

你絕對是腦子出了很大的問題。這正是歷史開展的方式。人類編織出一張意義的網,並全心相信它,但這張網遲早也會拆散,直到我們回頭一看,實在無法想像當時怎麼可能有人真心這麼相信著。事後看來,為了到達天堂而參加十字軍,聽起來就像是徹底瘋了。

 

事後看來,冷戰似乎又是件更瘋的事。不過才短短三十年前,怎麼可能有人因為相信能打造出共產主義的天堂,就不惜為此冒著核戰浩劫的危險?而在現在的一百年後,我們現在對民主和人權的信念,也有可能會讓我們的後代,感到同樣的難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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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世界

 

智人統治世界,是因為只有智人能夠編織出互為主體的(intersubjective)意義之網:其中的法律、約束力、實體和地點,都只存在於他們共同的想像之中。因為有這張網,讓所有動物只有人類能夠組織十字軍、社會主義革命和人權運動。

 

其他動物也有可能想像各種事情。貓埋伏著要抓老鼠時,雖然可能沒看到老鼠,但很可能能夠想像老鼠的形狀、甚至是味道。但是就我們目前所知,貓只能想像實際存在這個世上的東西,例如老鼠。牠們無法想像自己看不見、聞不著、嚐不到的東西,比如美元或谷歌、歐盟。只有智人能夠想像出這種虛幻的事物。

 

因此,貓和其他動物至今仍然只能處於客觀的世界,溝通系統也只用來描述現實,但智人能用語言創造出前所未有的現實。在過去七萬年間,智人所發明出具備互為主體性的現實,愈發強大,讓智人在今天稱霸世界。黑猩猩、大象、亞馬遜雨林和北極冰川,究竟能否活過二十一世紀?

 

這一切的結果,將要看像是歐盟和世界銀行這種組織的意願和決定而定;而這幾個實體其實都屬互為主體,只存在我們共同的想像之中。沒有任何其他動物有能力對抗我們,並不是因為牠們少了靈魂或少了心靈,而是因為牠們少了必要的想像力。獅子能跑、能跳、能抓、能咬,卻沒辦法開銀行帳戶或提出訴訟。而在二十一世紀,一位知道怎麼提出訴訟的銀行家,擁有的權力絕對遠遠高於大草原上最兇猛的獅子。

 

能夠創造出互為主體的實體,這種能力不僅讓人與其他動物有所不同,也讓人文科學與生命科學出現區隔。歷史學家希望瞭解像神祇、國家這種互為主體的實體如何發展,但生物學家很難認同有這種事情存在。有些人認為,如果我們能解開遺傳密碼、繪出大腦的每個神經元網絡,就能知道人類所有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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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如果人類沒有靈魂,如果所有思想、情感和感覺都只是生化演算法,人類社會再怎麼奇特的現象,不是應該都不脫生物學的範疇?從這個角度來看,十字軍東征就是由演化壓力形成的領土爭執,英格蘭騎士前往聖地征伐薩拉丁,其實也就像是狼群想搶下隔壁狼群的勢力範圍。

 

相反的,人文科學強調互為主體的實體,認為這種重要性不下於荷爾蒙和神經元。要用歷史的方式思考,也就代表著要將想像中的故事賦予實際的力量。當然,歷史學家並不會忽視像氣候變遷和基因突變之類的客觀因素,但他們更重視的是那些人們發明、並信以為真的故事。

 

北韓與南韓之所以如此不同,並不是因為平壤居民和首爾居民基因不同,也不是因為北邊氣候較冷、較多山;而是因為北邊相信的是非常不同的一套故事。或許某一天,神經生物學能有重大突破,讓我們用純粹生化的詞彙,來解釋共產主義和十字軍東征。

 

但我們現在還離那裡還非常遙遠。在二十一世紀,歷史和生物學的界線可能會變得模糊,但並非因為發現了如何用生物學來詮釋歷史事件,而是因為我們會因應意識型態的虛構故事,而改寫DNA鏈;為了政治和經濟利益,而重新設計氣候;用網路空間,取代山川的地理環境。

 

隨著人類的種種虛構想像,翻譯成基因和電訊編碼,互為主體的現實將會吞沒客觀現實,而使生物學與歷史融合在一起。因此,到了二十一世紀,虛構想像(fiction)有可能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甚至超越隕石和天擇。因此,如果我們想瞭解人類的未來,光是破解基因組、處理各種資料數字,仍遠遠不足。我們必須破解種種賦予世界意義的虛構想像!

 

哈拉瑞:這個宇宙中根本沒有神、沒有國家、沒有錢、沒有人權、沒有法律,也沒有正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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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

任教於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歷史系,全球矚目的新銳歷史學家。1976年出生於以色列海法,2002年在牛津大學獲得博士學位。哈拉瑞視野恢弘,博學多聞,雖身為人文歷史學者,亦深研考古人類學、生態學、基因學等硬科學。

《人類大歷史》是他的第一本震撼全球的巨著,2012年以希伯來文出版,在以色列成為暢銷書之後,陸續翻譯成23種語文,全球熱銷,成為臉書創辦人Mark Zuckerberg 2015年度選書,比爾‧蓋茲2016年夏季五本推薦書之一,美國總統歐巴馬更於2016年9月在CNN特別推薦。

在臺灣,《人類大歷史》獲得博客來網路書店2014年9月選書,2015年國家文官學院「每月一書」,2016年第八屆吳大猷科學普及著作獎翻譯類金籤獎。哈拉瑞的世界史講座系列影片,已被放上YouTube。目前他也在《應許之地》雜誌,定期撰寫專欄文章,《人類大命運》是他的第二本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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