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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進:班上那個『18號』喜歡譁眾取寵,數學不好又愛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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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豐瘦瘦長長的,升旗排面班第一個,站在隊伍裡特別突兀,很快就聽到他的綽號—「竹竿」,取得真神,我心裡偷笑了好幾回。他的手纖細如繩,深怕他不小心打結了。講起話來嗓門兒特別大,表情誇張又張牙舞爪似的,一下子我就認識他。沒多久,幾位任課老師竟然紛紛抱怨起他來了。
※本文由麥田出版社授權,未經允許不得轉載。

 

後母

 

「你們班的課真的上不下去了,那隻蚊子每次都嗡嗡嗡,問個沒完。」「那個『18號』喜歡譁眾取寵,數學不好又愛搗蛋!」「開口閉口就他奶奶的!他奶奶的!奶奶個沒完……真想揍他一頓!」

 

雖然上課好辯亂問,他的文章卻引起我的注意,筆調驚悚駭人,我對他十分好奇。大多數的學生慣於套公式,寫作文像解物理、演算數學一樣。陳大豐的文章不一樣,批判性強,逢事必反,議論大膽;不過常走偏鋒,牢騷滿腹,每篇文章都像在衙門口訴願鳴冤一般,文不驚人死不休。雖然一筆反骨,至少他敢想敢寫,我總是朝著「言之有物」的心情,細讀他的作文。

 

教室裡的風暴,很快地燒到我的領土,「中華文化基本教材」燒起來,他才一瞠目,感覺就要兵臨城下了。班上同學的表情很無奈,有的近乎不屑。「老師,你整天就堯啊舜啊,天天在賣這兩家店,好嗎?有人考證大禹是條蟲,老師,你還相信有堯有舜嗎?我很想聽聽你心裡的真正想法。」大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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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難不成他已經看過顧頡剛的《古史辨》?建中人沒什麼不可能,高中三年讀完原文版《資治通鑑》、《史記》的大有人在,至於精讀《資本論》、馬克思、尼采……等,也頗不乏其人。他臺下搦戰,我不能隨便敷衍,丟盔棄甲,也很懦弱;這事兒要強渡關山,帶刀上陣,老夫我直接應戰。

 

「這個問題問得絕,讓我離開講臺的身分回答你。如果你要問有沒有這些人?這些傳說中的人物,我沒辦法證明有或沒有。有沒有堯?有沒有舜?有沒有禹?這並不重要,有沒有唐?有沒有虞?有沒有夏?那些個國號,也不重要。但是,有堯禪讓給舜、有舜禪讓給禹,這個思想很重要。

 

它價值連城,如果能證明沒有堯、舜、禹這些人,那麼創造這個讓位思想的哲學家就太了不起了。在家天下的時代,世襲罔替、兄終弟及,能提出禪讓舉賢的思想,能不偉大嗎?」

 

「嗯,老師我服氣!」他眼神溫和很多。不久,又舉手提問。「孔子他說:『孝哉!閔子騫,人不閒於其父母昆弟之言。』你的評價如何?」「在《韓詩外傳》關於閔子騫的記載有:『母在一子單,母去三子寒』的故事,他是個孝子……」大豐突然強行岔話,阻止我繼續說。

 

「老師,我是想聽聽你的評論……」「從我的角度看這件事,不要只在孝道的層面著墨,閔子騫的話也可以當智慧讀……」「嗯,老師你格調唱得太高了!我尊重你的說法,但沒有完全說服我,有點抽象……」

 

第二週學校日,我刻意注視坐在陳大豐座位的家長,講桌正對面數過去第四個,我惦量著,是她母親出席,她慢條斯理地整理陳大豐的抽屜。穿著簡樸,脂粉不施,不發一語,靜靜地聆聽。班務處理完,已九點半了。她刻意留到最後,等所有家長一一和我打完招呼後,她趨前表明身分,並示意一起離開,邊走邊聊,到莊三辦公室拿包包,我們繼續走下樓。

 

「我是大豐母親,陳大豐悶葫蘆一個,讓老師很頭痛喔,個性又怪得很……」「不會啊,他上課最有發表力,滔滔不絕呢,跟你說得完全不一樣……」「是嗎?真的?……那就好……那不打擾老師了,麻煩你了,他爸在上海……」「真辛苦,現在的父母真不容易,我們常聯絡喔!再見,晚安……」「謝謝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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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豐的功課她盯得緊,第一次段考結束,從學校成績系統輸入查知,陳大豐滿江紅,連課堂好問好學的國文都不及格,我心裡悶得慌。她打來手機:「林老師,大豐段考沒有一科及格,這怎麼辦?」「我再鼓勵他,別擔心,他行的……」「謝謝老師……他父親會罵死我……」「孩子的事孩子自己負責,別太自責……」

 

陳大豐課堂上的衝勁兒不見了,靜默如啞。地理老師苦笑地說:「現在的陳大豐像臺灣的河川一樣,屬於荒溪型,平常乾枯,愛流不流。等到來一場暴雨,就土石流,河不由道,四處橫行……」「現在成了一條小溪……可惜不太唱歌給人聽了……」我也開了個玩笑。

 

第二次段考,成績紅成一條岩漿。這一回陳先生從對岸打來,直接說:「你是林老師嗎?我是你們班陳大豐的父親,高二嘛對不對?我人在上海昆山,我內人說他的成績很糟。高一也是這樣,為什麼到了建中就變成這樣?……」「不好意思,我們一起來幫他診斷、找盲點,好好給他打氣……」「我在上海,管不到他……老師我憋很久了,真的不吐不快,他國中是拿市長獎的……怎麼到了你們建中就變這樣……」

 

「真的很抱歉,不要光看成績,我們要問他學到了什麼?哪裡可以更好?不要拿成績逼他,這樣不好……」他沒在聽我說話,我說我的,他說他的。「他國中很聽話,怎麼到了建中就不聽話了,他真的是從阿扁手上拿市長獎的……」「容我說一句沒有意義的話,來建中的大多是拿市長獎的……」我們的對話忽然停了一陣。「不好意思,拜託你啦!老師……」「不好意思,我會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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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搐的飲泣聲,從電話那一頭傳來,某日晚上十點,大豐母親邊說變哭:「老師,今晚大豐和我大吵了一架,平常我們不講話的……老師麻煩你明天跟他談談……」周五下午第三節是社團活動課,我約陳大豐單獨聊一聊,借了校友會第二辦公室,這是最寂靜的幽室。「大豐啊!有話好好說啊!……怎麼跟媽媽吵嘴呢,這麼大了……」我拍了拍他肩膀。倏地,他歇斯底里了起來。

 

 

「他不是我媽!他不是我媽!他不是,他不是……」「別激動,別激動……慢慢說……慢慢說……」老師,我的母親不在了,我國三上她得乳癌,建中開學第三天,她病故。現在和我住一起的是我後母,她是我爸上海的小三,不是我的親生母親。我很恨她,害死我的母親,當她進門後,我父母等於雙亡了。我恨我的父親,我媽走不到半年,她就進門了。

 

媽死後,外祖母私底下告訴我,因為父親外面有女人,忿恨之餘,所以我的母親不願意開刀治療,其實她只是二、三期,醫生很有把握的。父親從來沒有提起,自始至終我媽都沒在我面前埋怨過,只說她生病,要接受自然療法,一切看天的意思。我很孤癖也很暴躁,我覺得這個世界對不起我,天是幹什麼的?地是幹什麼的?為什麼倒楣的事都在我家、都在我身上。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換作我可能會自暴自棄……你不錯,還能考上建中。」「我是替我媽考的。我媽說你爸爸上海有小三,我只希望你考上一所好高中,這是有生之年我唯一的願望。」「你做到了!」「我程度只是中上,我是為我媽讀的,真的不夠格來建中。」

 

「你做到了!……給你後母一條路,也給你自己一條路。也許不完全如你想的那樣……」「老師這是不可能的事,我是我媽的兒子,她是毀了我媽的人……」「平常在家你們不說話嗎?」他沒答腔。「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你相信我,老師很高興。我會保密……咱們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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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高三上,某日,陳大豐的後母約我聊聊。建中對面歷史博物館二樓咖啡廳休館,我們折回建中。「老師你好,大豐服你,所以請你多幫忙。我不是他親生母親……」「嗯,大豐跟我提過,我知道這回事。」她有點訝異,沉默半晌,我們坐在紅樓前環形的瓷磚上。她背對著穿透紅樓直射而來的陽光,黯淡中感受得到她的無奈與堅韌。

 

「他都跟老師講了……那就好,我不用重複。」像講一個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一樣,她淡定平靜地說:還有一件事,沉澱了很久,我想跟老師說說,臺灣我沒有親人,就跟你說說。大豐他母親,知道我跟陳爸爸的事,得乳癌不肯就醫,是為了制裁陳爸爸,要他一輩子良心不安,這信我在上海親眼看過,我也不安。

 

我從上海來就是為了照顧大豐。但是大豐完全不領情,我就像他的仇家,這一年半載我非常痛苦……更難堪的是……大豐爸爸在那邊又有了新歡,有一段時間我沒跟老師聯繫,是我陷入人生最大的矛盾與折磨。曾經因為是小三傷害了別人,新的小三來了,我這個舊小三成了無人可以訴說的怨婦。不怕你笑話,實在是完全無助,不知該怎麼辦?

 

上天並沒有給我喘息的機會,上週醫生宣布,我得了乳癌,跟大豐的媽一樣。我比較嚴重,三期到四期。我一定得找一個人說,老師你年紀大,我信得過,我怕來不及,萬一……我決定開刀接受化療。我有莫大的責任,我要為大豐媽媽那苦命的女人做點事,算是我小小的救贖。我希望大豐能鼓起一股力量,好好考一所好大學,讓我對得起他媽,慰她在天之靈,我才能放心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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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下課鐘響了,我班教室就在辦公室旁第二間,看著大豐拿著便當,迎面而來。「老師,請教你一個問題,關於管仲是不是仁者的問題,子路和子貢掀起了教室的風暴,跟孔子直接槓上。想問問老師你的看法?」

 

「好問題,下週文教課大家來討論討論,你先開第一槍。回去再想一想,希望你比子路和子貢聰明……等你來挑戰!」「有意思!」「大豐,來,你坐下,老師有話跟你說……」我把大豐後母的祕密,簡要地跟大豐提示。「……」


 

兩週後的星期三。上完兩堂課,搭小黃直奔「宏恩」,這所仁愛路上老牌的私立醫院,進出的人很多。開刀房外頭「手術中」的紅字斗大地亮著,陳大豐坐在長條座椅上,頭低低垂著,都快掉到大腿之間了。我拍了拍他的背,他抬起頭,雙眸滿布紅絲。

 

打開他後母前一晚發給我的簡訊,遞給他看:林老師:您好!我明天上午開刀,大豐主動說願意陪我,我好高興。我已是個半癌末之人,無人可以訴苦,大豐的父親一直在大陸經商,我發現他在蘇州另有女友,我已一無所有。我是他父親的小三,第一個對不起大豐媽的女人,這一直是我的陰影。

 

他爸要不要大豐我不管,我要活下去,幫大豐再考個好大學,以慰他天上的媽,老師你要好好幫我,也許我只有這個機會!我要用我的方式贖罪,我們生活無虞,不用擔心……

 

陳大豐的父親,風塵僕僕趕來了。「老師,他是我爸……」「陳爸爸你好,大陸辛苦了。」「我一早趕回來,最早一班的……」「那我先走了,下午還有課。陳媽媽醒來,幫我致意一下……」「謝謝啦謝謝啦,送老師送老師……」父子倆都走了出來,陳爸爸緊握著我的手不放。

 

「請留步,陳先生,祝您夫人早日康復……我跟大豐說個話……」「謝謝老師,謝謝……」我們倆閒步到了樓下,嚴肅地面對著他,我深呼了一口氣,兩隻手攀著他的雙肩,斜仰著頭看他。「你已十八歲了,腦子清楚,你父親的事,他自己處理。」「你的事你要自己處理,我很希望你在最適當的時機,叫她一聲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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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明進

獲獎: 臺北市語文類特優、優良教師(2015年、2013年)。 教育部語文類教學卓越獎(2005年)。 趙廷箴文教基金會第一屆高中最優良國文教師(1993年)。 經歷: 曾任國家教育研究院特聘語文審修委員。 曾任國教院TASA國語文題庫評審委員。 曾任教育部高中國文課程修訂委員。 編撰教育部「基測國文作文策略與實例」。 國語日報社語文中心寫作班國中組教材編撰總召集人(1999~2018年)。 曾任南一書局高中國中國文教科書編輯委員十餘年。 曾任大學學測、大學指考國文科答案研判委員十餘年。 曾任全國暨臺北市國語文競賽各級作文評審十餘年。 現任臺北市立建國高級中學國文科教師三十餘年。 上海「語文學習」高考作文臺灣特約撰稿(2004~2018年)。 《幼獅文藝》青春點名簿專欄作家(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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